轉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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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不去小班。”林清宇快速地說。
“嗯？”安聞呆住，“什麽？”
林清宇耐心地解釋，“怕你又炸毛，本來想過完年跟你說的。我剛才和範老師說了，下學期我不去小班。（1）班挺好的，我怕去了小班不適應。”
“放屁！林清宇，辛辛苦苦考過去，說不去就不去了？你能不能認真點？高考是小事嗎？小班下學期能參加競賽，名次好能直接保送。”不出所料，安聞果然炸毛了，他跳著腳地罵人，“你混蛋，保送，保送你知道什麽意思嗎？全國top大學，你不用參加高考就能進去。”
安聞的樣子，像是林清宇已經放棄了保送，放棄了高考似的。早有預料，林清宇在旁邊勾著嘴角，等安聞說完。
他上前一步，一手勾住安聞的肩膀，一手在胸膛位置給安聞順氣，“我知道，我知道。我都跟範老師商量過了，我只是在（1）班上課，競賽資格還是會給我。”
“為什麽！這次又是為什麽！林清宇，你是不是（1）班待得太安逸了！”
“因為你，上次是因為你，這次還是因為你。”林清宇坦白承認，眼看著安聞眼中的怒意偃旗息鼓。
看著眼前的人跟河豚似的，一碰就立馬氣鼓鼓的，順一下，又癟回去。林清宇補充道，“我想帶你進小班，我剛說的。我給自己設立了小目標，下學期帶你進小班。”
安聞其實心裏早有數，只是林清宇這樣大大方方地說出來，反而讓他啞然。不說明白，安聞心知肚明，就可以假裝不知。但既然攤開說了，這情安聞就必須得承，這火安聞就沒法大張旗鼓的發。
他氣勢滅了一大半，語氣仍硬著，“林清宇，你當老師當上癮了是吧？你怎麽不去考師範呢？”
“給別人講題，有助於鞏固自己的基礎。一舉兩得，雙贏的好事。”林清宇扳正了安聞的身體，迫使他擡頭看著自己的眼睛，努力寬慰他，“我知道，你想說，”林清宇，我的成績不是你的責任”，但是安聞，我有精力，也有信心，帶你一個沒問題，你放心，如果我覺得吃力，就不會強撐，立刻就回小班。你相信我，好嗎？”
安聞的眼睛又酸又潮，他擡頭看林清宇的眼睛，非常堅定，幽黑又深邃。
片刻，他低下頭找到那捆作業，提起來，吸了一下鼻子，冷漠道，“你說到要做到，不然我不會念你的好，還要笑話你，自不量力。”
一縷陽光破開厚重的雲層，沖到地面。看樣子，明天不會下雪了。
***
林清宇到了山西之後，很忙。林勇平帶他參加各種峰會、酒會、企業年會，每次安聞的電話接通，那邊都吵吵嚷嚷，兩人話都說不上完整一句。
蘭勝男還是每天忙碌，盧遠一家去了海南，安聞一個人，在家寫作業，玩游戲，抽空在群裏插科打諢，和大家逗逗悶子。
說來也費解，安聞在班級裏人緣不錯，但是好像真的像盧遠說的，沒人能走進他的世界，每個人都是他的朋友，每個人又不是他的朋友。
九年義務教育，安聞轉了六次學。
起初，他會在學校交新朋友，但每一次，隨著友情而來的，就是轉學。
這些年，他已經習慣了，在一個地方，短暫停留。所以，就沒必要紮根，紮進土裏，連根拔起的時候，總要折斷一些根須。
那就幹脆，只做浮萍。
可是，現在，好像有些東西不一樣了。
安聞早上被電話吵醒，林清宇說自己正準備登機，去大同。
“你們......”安聞清了下嗓子繼續，“你們有錢人真奢侈，太原到大同還要坐飛機。”
聽筒裏傳來機場的登機提醒，和林清宇因走路稍微帶點喘的氣息，“沒辦法啊，高鐵還沒通，飛機能快一點。”
安聞抱著被子側過身，一條腿搭在被子上。他閉上眼睛，聽著林清宇的呼吸，好像看到起伏的胸膛，和一雙長腿飛奔而來，路線的終點，竟是自己。
安聞快速地催促林清宇登機，草草掛斷了電話。
腹部和大腿之間的被子，被撐起一個小鼓包。靠，小兄弟今早也很活躍。
掛了電話，安聞後知後覺地捏了捏嗓子，左邊嗓子，連同牙床都有些疼。藥箱裏翻翻找找，找到一盒對癥的藥。仔細一看，呵，阿莫西林。他把藥扔回藥箱，走到廚房。保溫瓶裏是空的。
拿出燒水壺，把水灌進去，點擊加熱按鈕。氣泡在玻璃的水壺裏一顆一顆上浮，先是細細密密的小氣泡，慢悠悠往水面上漂。慢慢變成翻滾的大氣泡，爭先恐後地向上蹦跶。
安聞的臉有點紅，不知道是發燒了，還是被水汽蒸的。
嘴角牽起一絲苦笑，好像也沒什麽不一樣，還是一個人。一個人在家，一個人吃飯，一個人寫作業，一個人生病一個人扛。
“叮~”桌上的手機響起，安聞走過去。
青雨：[我叫了藥品外賣，一會兒就到，你挑著對癥的吃。]
青雨：[我電話該關機了，你聽著點門鈴。]
“哐當！”
廚房的燒水壺裝的很滿，壺蓋被蒸騰的熱氣頂開，掉在大理石臺面上，熱水灑在周圍，惹得燒水底座呲呲作響。安聞倉皇地關了電源。
保溫瓶滿了，安聞的心也滿了。
好像確實不一樣了。自己現在有林清宇，嗯，還有盧遠羅晴他們。
穩定的住所，穩定的學業，穩定的朋友。
都有了，確實很不一樣。
***
過年，對安聞來說，每年都一樣。和蘭勝男，兩個人窩在家。一個人霸占客廳看電視，一個人趴在書桌寫作業。
除了窗外的煙花和鞭炮，跟普通的日子沒有兩樣。
勉強找不一樣的話，就是安聞攥在手裏的手機和桌邊包裝精致的小禮盒。
因為林清宇的生日，這個年多了些期待。
晚上，林清宇在一家民俗餐廳吃年夜飯，給安聞拍了很多小視頻，有民族歌舞，非遺表演，面藝表演。
安聞挨個點開，看到最後。再點開下一個。
其中一個，面藝師傅把一團面，拉成了比頭發絲還細的面條。小視頻裏出現一只手，那只手順著師傅的指引，從一束拉面裏，輕輕拿出來一根，在鏡頭前晃了晃。
安聞聽見嘈雜的背景音樂裏，林清宇低沈的聲音，貼著話筒傳進自己的耳朵，“安聞，你看，細不細？”
安聞重新播放，捕捉視頻最後幾秒出現的手。那手他非常熟悉，修長白皙，指節分明，彎曲的關節處，還有因破損留下的淡色瘢痕。那是林清宇的手，那雙手抓過他的手腕，拽過他的衣領，幫他寫過作業，也為他揍過齊笛。
安聞將視頻保存，轉身躺在床上，敲字。
太陽花：[山西刀削面好吃嗎？]
青雨：[沒有咱們上次吃的正宗山西刀削面正宗。]
安聞莞爾，開學時候他們去吃的那家店，店名就叫“正宗山西刀削面”，沒想到林清宇去了正宗山西，反而吃出了不正宗。這是什麽邏輯鬼才。
那個煙雨濛濛的頭像，安靜地等待著安聞的回覆。安聞應該開口嘲諷，可一字一句哽在喉嚨，突然想打個電話，聽林清宇暗沈的嗓音，說什麽都行。
窗外鞭炮和煙花肆意喧囂，隔著窗都震耳欲聾，襯得窗內的安聞更加寂寞。
他退出微信，打開視頻編輯軟件，將那段小視頻裏林清宇的聲音單獨剪輯出來。設置成循環播放。
“安聞，你看，細不細？”“安聞，你看，細不細？”“安聞，你看，細不細？”......
猶如隔靴搔癢。
這個時間還在吃飯嗎？餐廳不太方便接電話吧？還是已經回酒店了？如果打電話給他，會不會影響他做事？
已經翻到的撥號界面，顯示著林清宇的手機號，他攥在手中，衡量再三，始終沒有撥出去。
這時電話響了，安聞在楞神中慌忙接起，來電顯示是盧遠。他垂下睫毛，按了揚聲器。
三亞是個旅游城市，鹿回頭風景區舉辦了國際新春歡樂節，盧遠玩得樂不思蜀，虧得還能想起安聞。
盧遠開口聲震山林，震落了窗外的雪。“安小聞，我剛抽獎贏了一瓶酒。鹿回頭的特產，鹿龜酒。我回去拿給你，挺大一瓶。”
安聞聽見那面咿咿呀呀，唱腔高亢、節奏明快。
“你那兒什麽聲音？”
“瓊劇啊，就是海南戲，非物質文化遺產，這會兒正唱《八仙慶壽》呢，聲音太大，我跟你說話都得喊。”
安聞的聲音也不自覺跟著加大，“那麽吵還打什麽電話啊！拜年不差這一會兒，我又沒有紅包給你。”
“我這不是中了獎，迫不及待跟兄弟分享嘛，”盧遠憨笑著補充，“再說，給你打電話，還分時候？大半夜打電話也不是沒幹過。”
安聞耷拉的眼皮瞬間撐起，一雙圓眼炯炯有神。對，跟兄弟打電話想那麽多幹什麽，自己還大早上給盧遠打過騷擾電話呢。
“盧遠，祝你新年快樂，幫我跟叔叔阿姨問好，你在那邊好好玩，酒之後給我帶回來，掛了啊。”他一口氣說完，直接掛了電話。
安聞拿著手機走到窗邊，看著窗外的雪，練習開口第一句話，“新年快樂，林清宇。餵，林清宇......嘖，不對。”
“什麽東西，神經病啊，跟兄弟打電話顧忌那麽多幹嘛，大不了就掛嘛。”安聞自言自語地撥通了林清宇的電話。
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一個優雅的女生接起電話，安聞的心一提，一放，“對不起，您所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，請稍後再撥。Sorry...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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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嗯？”安聞呆住，“什麽？”
林清宇耐心地解釋，“怕你又炸毛，本來想過完年跟你說的。我剛才和範老師說了，下學期我不去小班。（1）班挺好的，我怕去了小班不適應。”
“放屁！林清宇，辛辛苦苦考過去，說不去就不去了？你能不能認真點？高考是小事嗎？小班下學期能參加競賽，名次好能直接保送。”不出所料，安聞果然炸毛了，他跳著腳地罵人，“你混蛋，保送，保送你知道什麽意思嗎？全國top大學，你不用參加高考就能進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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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聞其實心裏早有數，只是林清宇這樣大大方方地說出來，反而讓他啞然。不說明白，安聞心知肚明，就可以假裝不知。但既然攤開說了，這情安聞就必須得承，這火安聞就沒法大張旗鼓的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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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些年，他已經習慣了，在一個地方，短暫停留。所以，就沒必要紮根，紮進土裏，連根拔起的時候，總要折斷一些根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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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雨：[我電話該關機了，你聽著點門鈴。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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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像確實不一樣了。自己現在有林清宇，嗯，還有盧遠羅晴他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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過年，對安聞來說，每年都一樣。和蘭勝男，兩個人窩在家。一個人霸占客廳看電視，一個人趴在書桌寫作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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勉強找不一樣的話，就是安聞攥在手裏的手機和桌邊包裝精致的小禮盒。
因為林清宇的生日，這個年多了些期待。
晚上，林清宇在一家民俗餐廳吃年夜飯，給安聞拍了很多小視頻，有民族歌舞，非遺表演，面藝表演。
安聞挨個點開，看到最後。再點開下一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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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聞聽見嘈雜的背景音樂裏，林清宇低沈的聲音，貼著話筒傳進自己的耳朵，“安聞，你看，細不細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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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煙雨濛濛的頭像，安靜地等待著安聞的回覆。安聞應該開口嘲諷，可一字一句哽在喉嚨，突然想打個電話，聽林清宇暗沈的嗓音，說什麽都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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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亞是個旅游城市，鹿回頭風景區舉辦了國際新春歡樂節，盧遠玩得樂不思蜀，虧得還能想起安聞。
盧遠開口聲震山林，震落了窗外的雪。“安小聞，我剛抽獎贏了一瓶酒。鹿回頭的特產，鹿龜酒。我回去拿給你，挺大一瓶。”
安聞聽見那面咿咿呀呀，唱腔高亢、節奏明快。
“你那兒什麽聲音？”
“瓊劇啊，就是海南戲，非物質文化遺產，這會兒正唱《八仙慶壽》呢，聲音太大，我跟你說話都得喊。”
安聞的聲音也不自覺跟著加大，“那麽吵還打什麽電話啊！拜年不差這一會兒，我又沒有紅包給你。”
“我這不是中了獎，迫不及待跟兄弟分享嘛，”盧遠憨笑著補充，“再說，給你打電話，還分時候？大半夜打電話也不是沒幹過。”
安聞耷拉的眼皮瞬間撐起，一雙圓眼炯炯有神。對，跟兄弟打電話想那麽多幹什麽，自己還大早上給盧遠打過騷擾電話呢。
“盧遠，祝你新年快樂，幫我跟叔叔阿姨問好，你在那邊好好玩，酒之後給我帶回來，掛了啊。”他一口氣說完，直接掛了電話。
安聞拿著手機走到窗邊，看著窗外的雪，練習開口第一句話，“新年快樂，林清宇。餵，林清宇......嘖，不對。”
“什麽東西，神經病啊，跟兄弟打電話顧忌那麽多幹嘛，大不了就掛嘛。”安聞自言自語地撥通了林清宇的電話。
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一個優雅的女生接起電話，安聞的心一提，一放，“對不起，您所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，請稍後再撥。Sorry...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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